说到埃及，我们能想到的总是那些漫漫黄沙中的古庙与无数疑云笼罩的神话，驼铃响处笼罩着历史沧桑的烟尘，大气仿佛都由此凝重。法老们在千年的喧嚣与静默中沉睡，守护着王朝辉煌却漫漶的古老画卷，每一秒都似永恒。

    史学家曾经说过，埃及人的历史从恺撒开始就走向了不同的轨迹，千年来西方人的身影在每一个历史的断面中穿插。可以说现代埃及的历史是由西方人纪录的，埃及的每一个神秘的叹息都成了好莱坞电影的大热题材。于是我们惊讶地发现一个古老的埃及竟然走进歌剧里来了，而且被演绎地如此辉煌，如此动人。

    应该说《阿伊达》对于埃及是珍贵的，虽然它同样是西方文明的产物，但这部由埃及总督帕哈为庆祝1869年峻工的苏伊士运河工程而邀请威尔第所作的歌剧对于一个独立的埃及，新兴的埃及来说，无疑是西方文化对于埃及古文明最美的回馈。

    歌剧的情节倒并不复杂，但它却又一次让观众思考了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漫长疑问：爱情与道德，孰轻孰重？

    对于现代人来讲，社会所认同的道德大概要高于爱情，但是在人类的历史中，道德标准一直在演变摇摆，可以说人类历史上从没有一个让古往今来所有人都认同的道德完美的圣徒，也不会有一个人性中没有任何闪光点的纯粹的恶棍。即使是耶稣也曾有对尚未皈依基督的人民的偏见，即使是希特勒我们也不能否认他对民族的深爱与忠诚。我们不断在为历史人物“重新定位”“平反”，正因为我们不再用当时的眼光去看待他们的言行。道德对于人类社会来讲是理性的结晶，但是它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标准大相径庭。道德的嬗变正反映了人类社会的多元化和自我完善，从道德标准的差异和变更上，我们能窥见一个民族或一个历史时期的人类的生存状态。可以说，道德是人类的创造，更是人类文明的一面镜子。

    与道德截然不同的是，爱情不是人类的创造，而是人类本性中不可改变的生命情感。虽然爱情看似在不同时空中也受许多因素的制约，但我们很简单便能发现，社会因素制约的从来只是爱情观，而不是爱情本身。爱情在人类理智的约束下反映的形式不同，但它的本性总是狂放伟大而不羁的，既可以成为世上最美的情感，它的不确定性和感性的一面也甚至可以毁灭人类本身。但是人类在数千年的发展史中从没有停止过对爱情的追求，爱情也成为所有不同形式的文艺作品中一个永恒的主题，可见其伟大的，人本的力量。

    正因为爱情是个人的天性而道德是社会的创造，爱情与道德经常会发生碰撞，威尔第把这种平时看来可以轻易化解的碰撞搬进一个古老的历史舞台，并以国家和生命作为碰撞的赌注，自然使矛盾得到空前的激化而慑人心弦。可以说，剧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道德又不道德的：拉达梅斯为了埃及的强大而战斗，是个民族英雄，同时他也以侵略者的面貌出现在爱人的祖国；阿伊达在痛苦中追求真爱，遵从父亲的嘱咐却害死了自己的爱人；安娜丽斯追求着看似本该属于她的爱情却在使尽手段后留给自己无边的空寂；阿莫那斯罗用最勇敢的心保护着自己的祖国和人民却利用并葬送了女儿的爱情。所有的一切都是悲剧而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无可厚非。对于《阿伊达》每个人心中都有是非评判，正如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哈姆雷特。在不同的情况下我们会有不同的判断，爱情和道德都有自己的底限，所以这个争论也永远不会有定论，但是人类不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因为人类有自己的智慧与信条。

    有时候我们看歌剧不用想得这么复杂，只要能为剧中的某个片断所打动便已足够，这里就要说说音乐。剧中最著名的当然是第二幕第二场拉达梅斯凯旋归来时的唱段，后被改编为管弦乐曲和管乐合奏曲，称为《大进行曲》或《阿伊达进行曲》，是进行曲中最为人们所熟悉的作品之一。这首歌真正反映了埃及，一个古老的大国当时无与伦比的历史气质与无上辉煌。而阿伊达与安娜丽斯的二重唱《爱情与烦恼》，更会让人心生感动。其实所有的争论在最后都显得无意义，因为当拉达梅斯被叛死刑时祭司们的道德似乎战胜了爱情，但当阿伊达在地牢中与拉达梅斯共同赴死时，地下的爱情超越了地上的世俗而获得了亘古的永恒。

    回到主题吧。为文章起这个题目，是因为在这部歌剧中我看得最重的其实是西方式的艺术形式中透露出来的瑰丽的古国气质与东方文化。我们的面前的埃及史是西方人写的历史，我们面前的埃及是已经开发完善的现代观光国。我们失落了曾经的驼铃曾经的宫殿只能在《木乃伊》这样的美国电影里唤回一点刺激的想象。《阿伊达》并不华丽，演员们歌声震撼形象上却明显不合大多数人的口味，以至于与多明戈唱《纯洁的阿伊达》并为她的魅力所打动时我看着那女演员没有太大共鸣。但是《阿伊达》的故事舞台却俨然是一个被认真还原的古埃及，没有诅咒没有木乃伊没有大片宣扬的一切要素却朴素厚重得格外动人。

    也许历史上本没有一个叫阿伊达或安娜丽斯的公主，没有一个叫拉达梅斯的将军，但这都不重要。《阿伊达》让我们知道，古埃及还活着，在那些巍峨的金字塔下，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